这样,幽灵般地参加了博洛尼亚会议的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在随后的伦敦之行时就问丽兹(她没能参加博洛尼亚会议)爱不爱或者喜欢不喜欢普里查德,提问时可以说是呼吸急促的,好像他俩不停地长跑过,或是在梦中或是在现实里一直奔波,但是问题说得并没有断断续续。
出租车司机是个巴基斯坦人,开头几分钟从后视镜里静静地观察他们三个,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后来,他用巴基斯坦话说了句什么,车子经过哈姆斯沃斯公园和帝国战争博物馆,经过布鲁克大道,后来经过南街,后来经过杰拉尔丁街,绕过公园,显然这都是多余的绕弯。等丽兹告诉他他迷路啦,并且给他指出应该纠正方向时,出租车司机再次保持起沉默,不再用他那听不懂的巴基斯坦话低语了;后来,他承认伦敦是个迷宫,让他迷了路。
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几乎是热泪盈眶地说,如果现在不回答,那什么时候回答啊?
让-克劳德的感觉像是射了精一样。曼努埃尔的感觉也差不多,小有区别。丽兹在黑暗中一直注视他俩,但是看不清楚,似乎也经历了几次性高潮。从圣乔治路驶过去几辆汽车,可是看不见这个钟点路过的任何人。天空上,一颗星星也没有。但夜空是亮的,因为三人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是小东西的边缘,仿佛有个天使突然之间给三人戴上了夜视镜。他们感觉皮肤摸上去光润柔嫩,虽说实际上在出汗。在一瞬间里,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以为杀死了那巴基斯坦人。丽兹脑海里也闪过了类似的想法,因为她弯下腰,去找司机的脉搏。动一动,弯弯腰,让她感到疼痛,仿佛双腿的骨骼移位了。
第二天,他俩一面吃着旅馆丰盛的早餐一面在报纸上寻找关于巴基斯坦出租车司机的消息。但任何一版都没有提及。早饭后,他俩上街去找那种耸人听闻的小报。仍然毫无所获。
一群人唱着歌从花园路出来。他们边唱边笑。三男两女。三人没动,转头望着那个方向,等着。那五人开始向这三人的地方走来。
殴打一停,他俩在几秒钟内陷于从来没有过的安静之中。这很奇怪。就好像终于实现了梦寐以求的三人合床同睡。
曼努埃尔说:“咱们走。”
丽兹问他俩是不是在吃醋。于是,他俩说,有可能在吃醋,又说,鉴于三人的友情,指责他俩吃醋简直就是骂人。
丽兹说,仅仅提个问题嘛。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说,不打算回答一个这样带刺或者带陷阱或者居心叵测的吃醋问题。后来,三人去吃晚饭,喝了很多酒,快活得像孩子,一面说着吃醋以及吃醋产生的可怕后果。还谈到了吃醋是不可避免的。还说到了吃醋的必要性,好像在夜晚的环境里,需要吃醋。更别提温柔以及有时某些眼神中流露的伤痛,那都是小儿科啦。出门后,三人上了一辆出租车,继续讨论下去。
让-克劳德说:“出租车,他们是来找出租车的。”
丽兹对他们说不爱。后来又说,也许爱;现在很难对此作出结论性回答。可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说,他俩需要答案,就是说,需要明确肯定的答复。丽兹问他俩,为什么恰恰是现在,他们对普里查德有了兴趣。
这一番话毫不夸张地说,着实让三位阿琴波尔迪的研究者大吃一惊。三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如果说司机的谩骂是在杰拉尔丁街,那他们到了圣乔治路才开口。三人能说出来的只是:“停车!我们下去!”或者,“停下你这辆破车!我们宁可走路!”巴基斯坦人立即照办,刹车的同时,启动计价器,告诉三位乘客车费多少。这个完成的动作或曰最后场景或曰最后的招呼,丽兹和让-克劳德也许因为被骂得目瞪口呆,不认为反常;但是,却让曼努埃尔越来越按捺不住,他一面下车,一面打开出租车的前门,粗暴地把司机拉到车外。司机没料到一位衣冠楚楚的绅士会如此粗暴。更让司机没有料到的是一阵雨点般的拳打脚踢落到了他身上;开始时只有曼努埃尔揍他,后来西班牙人累了,法国人上手,他俩根本不管丽兹的喊叫。她极力劝阻,说用暴力解决不了问题,相反地,打完以后,这个巴基斯坦人会更加仇恨英国人。这话显然没有引起让-克劳德注意,因为他不是英国人,曼努埃尔更是不予理睬。这俩人一面踢巴基斯坦人的身体,一面用英语骂他,全然不管他已经倒在地上,缩成一团,这里一脚,那里一脚,踢他屁股,对,就踢屁股;这一脚给萨尔曼·拉什迪【注】出气,虽然他俩不喜欢拉什迪,可是应该提提这个作家。这一脚是给巴黎的女权主义者出气的。(丽兹在大喊:快住手吧!)这一脚是给纽约的女权主义者出气的。(丽兹大叫:你们会把他杀死的!)这一脚是为了瓦莱丽·索拉纳斯【注】的在天之灵;婊子养的,打啊,打,一直把司机打得昏迷不醒,满脸出血,只有眼睛除外。【萨尔曼·拉什迪(Salman Rushdie,1947-),英国作家。代表作有《午夜的孩子》、《撒旦诗篇》。后一部险些引起杀身之祸。】【瓦莱丽·索拉纳斯(Valerie Solanas,1936-1988),美国著名女权主义运动代表。】
(走到这一步,真可谓“功成名就,高枕无忧”,曼努埃尔和让-克劳德参加会议,我们不再说对会议有所贡献,对于“从本诺·冯·阿琴波尔迪的作品反观20世纪”研讨会来说,即使开得好,也没价值;即使开得不好,也就是情绪波动一下,好像他俩突然之间精力耗尽或者心不在焉,提前衰老或是处在休克状态,这逃不过一些习惯了他俩精力充沛的与会者,过去在这种会议上有时他俩会毫无顾忌地表现自己的精力;这也逃不过新入伙的阿琴波尔迪研究者的眼睛,他们是刚刚离开大学的姑娘和小伙子,胳膊底下夹着刚刚出炉的博士论文,不顾会议的气氛,试图强行宣读自己关于阿琴波尔迪的论文,好像传教士强行灌输上帝的信仰一样,哪怕为此需要与魔鬼、普通人,比如说,理性主义者——不是哲学意义上,而是字面意思,常常是贬义——签协议;这些姑娘和小伙子无论对文学还是文学批评都不感兴趣,据他们说,或者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说,惟一感兴趣的地方是可能发生革命的地方;他们的某些行为方式不像青年人,而是新青年人,只要有富人、新贵、普通人,我们再重复一下,清醒的普通人存在,哪怕他胸无点墨,他们就是新青年;他们这些人尽管察觉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时而出现在博洛尼亚的会场、时而不在,却不能发现这二人真正的重要性:会议上关于阿琴波尔迪的一切问题,他俩绝对听得厌烦了;他俩面对别人眼神的样子,同样缺乏机灵劲;他俩要面对同类互相残杀的发生,他们这些热情的互相残杀者们总是一副饥饿的样子,看不到他俩为追求成功而三十岁发福的面孔,看不见他俩从厌烦到疯狂的表情,听不见他俩只说一句关键性的低语:“爱我吧!”也许是一句完整的话:“爱我!也让我爱你!”可是,显然没人听懂。)
二人给丽兹打电话。她已经不像昨天夜里那样生气了。二人声称,下午赶快见面。有要事相告。丽兹回答说,她也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二人为了消磨时光,上街在居民区里遛弯。
曼努埃尔开动车子,三人离开了那里。到了泰晤士河对岸,靠近旧马里雷伯大街的小巷里扔下出租车,走了一段路。两位男士想跟丽兹说话,打算解释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可她根本不让二人同行。
这让曼努埃尔说起来是出租车司机无意中,嘿,真他妈的,引用了博尔赫斯的话,因为博尔赫斯有一次把伦敦比喻成迷宫。对此,丽兹反驳说,早在博尔赫斯之前,狄更斯和斯蒂文森说到伦敦时就使用了这个比喻。显然,这话让出租车司机不答应了,因为他立即说道,他是个巴基斯坦人,可能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什么博尔赫斯,也可能从来没读过什么狄更斯和斯蒂文森,甚至也许不十分熟悉伦敦的街道,因为这个才把伦敦比喻成迷宫,但是他很清楚什么是正直和尊严,他说,从听到各位说的话来看,这位在场的女士,就是说丽兹,不够正直和尊严,在巴基斯坦有个说法,真巧,跟伦敦一样,管这种女人叫“婊子”,如果用“母狗、狐狸精、母猪”也算正当;他说,这两位在场的先生,从说话的口音看,不是英国人,巴基斯坦也有说法,就是“二流子、下人、粗人、无赖”。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三人才发现车内的灯还亮着。
“那你俩应该从问清楚开始啊!”莫里尼说道,虽然感觉不舒服,转来转去闹得头晕脑胀,可是没发出一声难受的叹息。
最后,他俩想征求莫里尼的意见,听听他关于他俩卷入的情感纠葛(真实的或者想像的)看法时,他仅仅问了一卞:他俩中有谁,或者他俩一起,是否问过丽兹爱不爱普里查德,或者她是否被普里查德吸引。他俩不得不承认没人问过,因为出于谨慎、有分寸、有教养和尊重丽兹,总之,没问过。
让-克劳德搀起丽兹的肩膀,帮助她站起来。曼努埃尔已经钻进车内,坐到了方向盘后面,催促他俩快点。让-克劳德用力一推,把丽兹塞进了车内后排座上,随后也坐了进来。从花园路出来的那五人一直向出租车司机躺着的角落走过去了。
丽兹说:“他还活着,有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