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内莎对这个断言的回答是,有可能,仔细想想,他是吃软饭的,但他跟别的无赖不一样,那些家伙对自己的女人要求太多。这个摩洛哥人对她没任何要求。瓦内莎说,有个时期,她自己也犯了习惯性懒惰的毛病,终日懒洋洋的,于是三口人就勒紧了裤腰带。那期间,摩洛哥丈夫心甘情愿地过着拮据日子,偶尔也努力出去干些零活,让三口人勉强度日。他是穆斯林,有时面向麦加圣地祷告,但毫无疑问,这个穆斯林与众不同。他认为,真主安拉允许做任何事情,个别除外。如果有人故意伤害孩子,那不行。如果有人欺负孩子,牺牲孩子,置孩子于死地,那不行,绝对禁止。其他别的都是相对而言,最终都可以接受。
让-克劳德说:“那他是吃你的软饭哪。”
瓦内莎说:“这好像是你把你身上的什么给了我。”
有几天,他以为已经忘记了那个墨西哥女子,直到一天夜里,他发现自己正在马德里妓女经常光顾的街道或者红灯区寻找她。一天夜里,他以为看见她了,追上去,拍拍她肩膀。回头的女子是个西班牙人,一点也不像那个墨西哥妓女。又一天夜里,他在梦中以为想起了她说过的话。
让-克劳德想了两秒钟才回答:“确实如此。”
那天上午,让-克劳德在大学里,空闲的时候一直在想瓦内莎。等再见到她的时候,二人没做爱,但他仍按照做爱的情况给了钱。二人谈了几个小时。让-克劳德入睡前得出了几个结论。瓦内莎为了生活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以中世纪的心态对待生活。她认为“现代生活”没意思。她更相信亲眼所见,而不是媒体宣传。她疑心重,勇敢,虽然这勇敢很矛盾地让她信任随便什么人,比如说,服务员、检修工、有困难的同事,这些人几乎总是出卖她,或者辜负她的信任。这样的背叛行为让她狂怒,会让她进入难以预料的暴力状态。她还爱记仇,还自吹心直口快。她自认为是自由的,任何问题都能解决。对不懂的事,她不感兴趣。不考虑未来,也不想儿子的将来,只想眼前,一个永久的眼前。她漂亮,可自己不觉得漂亮。她一多半朋友是摩洛哥移民,但是她从来不投让-马里耶·勒庞【注】的票,她认为移民潮是法国的危险之一。【让-马里耶·勒庞(Jean-Marie Le Pen,1928-),法兰西民族阵线领导人。】
过了不久,厨房里的动静吸引了他(勺子落到了地上,杯子摔碎,不知冲谁喊叫着草药茶放在他妈什么鬼地方啦),这时,那摩洛哥人来了。用不着旁人介绍,两个男人握握手。摩洛哥人矮小、消瘦。那孩子很快会比他长得高大、结实。他小胡须留得很长,正在谢顶。他跟让-克劳德握手之后,半醒半睡地坐在沙发上,跟孩子一起看动画片。瓦内莎走出厨房时,让-克劳德说他该走了。
另外,在嫖娼的过程中,他俩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曼努埃尔与他的法国朋友不同,不记得任何一个妓女的名字。一边是肉体和面孔,一边是当做出气筒来往的什么罗莱娜、劳拉、玛尔塔、帕乌拉、苏萨那等等有名字无肉体、没名字有脸蛋的女人。
这话让让-克劳德非常困惑,因为一方面的确如此,阿琴波尔迪已经是他的一部分了,是属于他的,他跟不多的一些人对这位德国人的著作做了各种阅读,是一种存之久远的阅读,是像阿琴波尔迪创作一样雄心勃勃的阅读,是长期陪同阿琴波尔迪一道创作的阅读,一直读到筋疲力尽为止,或者一直到阿琴波尔迪写得筋疲力尽为止(但他不相信这一点),直到阿琴波尔迪唤起激情和揭示真理的能力用完为止;另外一方面,事情并非如此,因为有时,尤其是他和曼努埃尔中断了伦敦之行、不再与丽兹见面之后,那阿琴波尔迪的作品,就是说,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就是某种难看和神秘的话语团块了,与他完全无关了,就是忽隐忽现的东西了,完完全全是个借口,是通向秘密处的暗门、一个杀手的化名,是一块洒满羊水的旅馆浴缸,他让-克劳德有可能在浴缸里自尽,就是愿意,毫无代价,轻率地自尽,原因就是为什么不能自尽呢!
他觉得如此说话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可随后他想起来瓦内莎就是如此。孩子喝了一口草药茶,说没糖,就再也不碰杯子了,里面漂着什么叶子。让-克劳德觉得那叶子奇怪而且可疑。
曼努埃尔嫖一个女人就干一次,从不重复。他认识一个多米尼加女子、一个巴西女子、三个西班牙南方女子、一个加泰罗尼亚女子。从第一次开始就学会了保持沉默,学会了衣着整齐,掏钱,下指示,有时打手势做他要干的事情,完事后穿衣,离开场地,好像从来没来过似的。他认识一个自称智利人的女子、一个自称哥伦比亚人的女子,好像这样自报家门可以增加魅力。他还跟一个法国女子、两个波兰女子、一个俄国女子、一个乌克兰女子、一个德国女子干过。一天夜里,他跟一个墨西哥女子上了床,她是最棒的。
让-克劳德在巴黎通过互联网找妓女,结果总是最佳。曼努埃尔在马德里通过阅读《国家报》的休闲广告找妓女,广告版面的服务便捷有效,不像文化副刊,几乎从来不谈阿琴波尔迪;副刊上占据突出版面的是葡萄牙英雄,这跟《ABC报》的文化副刊一模一样。
“没问题啊,”她说。
让-克劳德跟曼努埃尔在电话里说到了瓦内莎。西班牙人说:“妓女是用来操的,不应该给她们作心理分析。”
有一次,瓦内莎告诉让-克劳德,她和丈夫、儿子去了一趟西班牙。在巴塞罗那,三口遇到了丈夫的弟弟,正跟一个高大、肥硕的法国女子同居。丈夫给瓦内莎介绍说,弟弟和法国女子是乐师。但实际上,是乞丐。在那几天里,她看见丈夫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丈夫总是讲故事,总是笑,总是不知疲倦地漫游在巴塞罗那的各个居民区,甚至走到郊外或者山上,从那里可以看到全城和浩瀚的地中海。瓦内莎说,她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人。充满生命力的孩子,她见过。不多,但是有。可成年人,她却没见过。
让-克劳德认识一个名叫瓦内莎的女子。她有丈夫和一个儿子。有时,她整整一个礼拜见不到丈夫和儿子。据她说,丈夫是个大圣人。他有些缺点,比如,他是阿拉伯人,具体说,是摩洛哥人,也比较懒散;但总体来说,按照瓦内莎的看法,他脾气很好,几乎从来不为什么事情生气;即使生气,也跟别人不一样,不动粗,不骂人,而是觉得面对一个突然太大、太难以理解的世界,而显得忧愁、伤心和沉重。让-克劳德问她她丈夫知不知道她当妓女,瓦内莎说,知道,但不在乎,因为他信仰个人自由。
曼努埃尔在与让-克劳德通话时总是抱怨,大概是寻找安慰吧:“哎,在西班牙,我们总是乡巴佬。”
让-克劳德问瓦内莎那摩洛哥人是不是她儿子的亲爹,她回说,他不是。回答的口气里流露出这个问题让她觉得是侮辱,或是伤害,好像瞧不起她儿子。她说,儿子是白人,金发;她认识这个摩洛哥人的时候,儿子已经满了六岁,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说,那是我一辈子最可怕的时期。可她没细说。这个摩洛哥人出现也不能说时来运转。她认识他的时候,日子很糟糕;可他呢,简直就是饿死鬼。
让-克劳德喜欢瓦内莎,二人见过几次面。她年轻,苗条,高鼻梁,像希腊美人,眼神锐利、傲慢。她瞧不起文化,尤其是书本知识,有点高中女生的脾气,是纯真和文雅的混合体,让-克劳德认为,这高度集中在瓦内莎洁白无瑕的气质上,因此她可以随便说粗话而没人在意。一天夜里,他和她做爱之后,他裸体起床,去书堆里找一本阿琴波尔迪的长篇小说。犹豫片刻后,他决定选《皮面具》,认为瓦内莎恰好可以拿它当恐怖小说读,可以被书中的恐怖部分吸引。起初,她为这份礼品感到惊喜,后来很激动,因为别的客人总是送她内衣、内裤、鞋子。说真的,她拿着书感觉很幸福,尤其是让-克劳德告诉她阿琴波尔迪是什么人以及这位德国作家在他生活里的意义。
像往常一样,他和墨西哥女子一头钻进了旅馆。早晨醒来时,墨西哥女子已经不在身边。那天很奇怪。好像他内脏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他长时间裸体坐在床沿,双腿着地,试图回忆起什么不确定的东西。淋浴时他发现腹沟股处有个印记。好像是什么人咬的,或是在他左腿根放了一个蚂蝗。紫红的印记有小孩拳头大。首先他想到的是那妓女咬吸的结果,他极力回忆细节,不成功;惟一回想起来的情景是他在她上方,她的双腿架在他肩膀上,听见一些模糊不清的话,不知道是他自己说的,还是那墨西哥女子说的,大概是些污言秽语吧。
正如让-克劳德所预料的,瓦内莎一直没告诉他阅读《皮面具》的感受。一天上午,他送她回家。她住在工人区,那里有很多移民。二人到家时,她儿子正在看电视,瓦内莎呵斥儿子,因为他没去上学。孩子回答说自己胃不舒服。瓦内莎立刻给儿子熬起草药茶来。让-克劳德注视着她在厨房里走动的样子。瓦内莎浑身是劲,百分之九十的力气在作无用功。室内的东西摆放得乱七八糟,部分原因是儿子和那摩洛哥人没规矩,但是瓦内莎应该负主要责任。
